要服从党的安排

2020-07-16 10:59

除了上吊、车祸撞变形,时间久了生蛆生虫,还有溺水身亡的尸体,这样的惨状让人无法入眼,恨不得自戳双目,老魏用了一个我几乎无法忍受的比喻:“都被水泡松了,就像煮久煮烂的肉,一戳就一个坑。”就这样的情况,老魏也遇到不止一次,就算野外扔的无人认领的尸体,也要带回殡仪馆火化,“臭了会滋生细菌、散播病毒,污染环境的。”

也许,成功的道理一直都很简单,但是大部分人都做不到。(记者车丽 通讯员任悦)

我禁不住问老魏,你心里害怕吗?老魏摇了摇头,抽了口烟,过会儿,他补充一句“见得多了”。

“穿着白大褂,看上去就像个医师,一上班就像钟表上了弦一样,特别是上午,几乎停不下来……干了20年整容,给上万具尸体整过容,化过妆。”

“说惨的,真有特别惨的,那种你都不可想象”。那是一次群死群伤的交通事故,老魏带领两位同事奔赴现场收尸,将被撞飞的各个器官一一收拾全。7具尸体横在一起,不是被撞没头了,就是没有了胳膊、下半身。他和两位同事花了将近两天的时间才将所有尸体整理好。

首先,得病死去的老人大多因为病痛,都会出现脸部扭曲,活着的时候不明显,逝世以后就不行了,会变形。这时,尸体从太平间冷柜里出来,要先用酒精棉球擦去逝者脸上的冰霜,掰开紧闭的嘴唇,塞进一些棉絮,双手用力一拧,扭曲的脸部就会正过来,刚才深陷的腮帮子也鼓起来。

手持刀锋握砂棉

“你问我这么辛苦图个啥”,老魏把一支胳膊搭在桌子上,似乎这种问题太无意义,他扬起手“本来家人不在就够难过了,还变成那样谁能受得了,尽量给他们整漂亮点,让这些不在的人以最好的样子,与最亲的家人见最后一面,心愿就完成了。”

这一次,老魏连续工作4个多小时,才将尸体清洗干净,恢复原貌。

顶着压力向前

清明节到来,我们特别关注这样一群人:他们有个行规,不握手,不说“再见”;他们让每一个人更有尊严地离开;作为人生最后的守护者,他们的生活有什么不同?记者走进了北京市怀柔区殡仪馆,在这里见到了背尸工老魏,为您记录他焰边行走的人生。

因为深深的明白做这一行的艰辛和泪水,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份工作坚持到底。在这个岗位需要人的时候,他在岗位上,能有人冲得上去。

初入殡仪馆

说到这里老魏兴奋的表情突然变得黯然,我问他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一行了?”

焚尸,又臭又脏又累

“我不做谁做啊?总得有人做。”老魏头也不抬,“你们不讨厌我,我就很高兴啦!”

不过这对于老魏来说,都不算什么。让他成为周围人口中的神人,是因为他的另外一重身份——整容师。

老魏全名魏宗武,1957年生人,为人低调谦和,却被传的神乎其神,他这一生做过两种职业,第一种是火眼金睛“千里眼”——战舰上的雷达兵,第二种却一步步耗尽他的火眼金睛,他自嘲“眼睛不行啦,每天对着800度的炉火,太亮了,晃得视力差多了”。就是这样,老魏当上副馆长还不停地往一线冲,试炉温、抬尸体、手把手教年轻人给尸体整容,甚至爬墙修管道,爬上大树剪树枝,大家都亲切地叫他,老魏。

当时正值麦秋,天气炎热,尸体已高度腐烂,围观的群众都捂着鼻子在远处观望。现场没有任何辅助工具,老魏想了想,鼓起勇气和同事挽起袖子,用手把尸体包好运回殡仪馆。老魏说:“这种气味一般人真受不了,那都不是说臭的捂鼻子,臭气的冲击力让人都翻一个跟头。”

1993年6月一个夜晚,接到怀柔县公安局刑警队打来电话,说在口头村南麦子地里发现一具无名女尸,要求去现场接。

老魏很少串门,怕人家反感,“我也不参加婚宴,你想啊,人家喜事儿,碰上你个烧死人的,人家心里怎么想。”更有甚者,会把他随过去的婚礼礼钱给退回去。

“火化要一直盯着看,不停地翻转,都是那种高温炉,夏天旁边都是4、50度,根本热的受不了,一会儿一身衣服都湿透了。” 在这样闷热的环境下,那种臭味像被注入到肌肉里一样,连毛孔都透着一股死人发出腐烂的气味,洗多少遍澡,走到哪儿都挥散不去。

老魏年轻的时候不跟人握手,因为自己是摸过死人的手,怕别人忌讳,当时在一起吃饭,如果有人听说他是殡仪馆的,会马上换一个桌去吃饭。

据老魏说,在所有情况中,给终老的人整容是最直接、最简单的,也最不可怕,“就当对面是自己的亲人了”。

说到世俗偏见,老魏不太想谈,我说:“听说你们不说‘再见’?”老魏哈哈笑:“我们那种地方怎么跟人家说‘再见’?欢迎再来?”

谈到现在殡葬业的黑幕,老魏摇摇头很无奈,“这是职业道德,咱不能,底线都被弄坏了。”

那一天,两个人回到单位已经是凌晨3点多。中秋节就这样结束了,没有家人没有朋友,没有任何庆祝,只有两个默默的身影和老魏身上背着的尸体。

然后用双手合上故者的眼睛,再给老人化妆,穿衣服。

老魏那时候还是小魏,从部队退伍被分配到殡仪馆,到了一个以前都没怎么听说过和接触过的行业里。尽管压力很大,家人和周围朋友都不赞成,小魏却留了下来,他在部队接受的教育告诉他,要服从党的安排,“指哪儿打哪儿”。

殡仪馆设备老久,经常会遇到故障,最麻烦的就是炉膛,如果炉膛防火砖受损,要安装就要等到炉膛完全冷却,那需要用引风机吹10多个小时。外面排队等着领骨灰盒呢,怎么能等10多个小时?老魏为了不影响业务的正常运行,只能用冷水将衣服浸湿再进去,顶着八、九十度的高温抓紧时间钻进炉膛去安装,来来回回来来回回,衣服浸湿再进去。炉膛里面温度很高,极度缺氧,让人喘不过气,每次修理完,老魏都要站在院子里喘好久。

初到殡仪馆的每个人,都要经历一段强烈的不适应期。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接触数具尸体,有些因出事打官司,尸体少则几个月,多则十几年都不进行火化,一旦火化那股腐臭味令人作呕。那时候一天要洗好几遍澡,闭上眼睛就会不由自主想到各种恐怖场景,被尸体的腐烂味熏得“头疼”。

老魏说的是实话,他已经被锻炼出来了,他说自己基本不看恐怖片、鬼片,“比起真的来,差远了,完全没力度”。

他说:“人啊,说没就没了。所以,别想那么多,能做好什么就努力去做什么。”

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,更挑战心理极限的事情还在后面。

事故单位领导看到还原度如此高的整容,当场感慨,要给老魏塞2000块辛苦费,被老魏拒绝了。这些年,除了礼金、别人送的红包,包括在尸体身上取出来的钱,老魏统统拒绝、退还逝者家属,“当然不能要,那是别人的钱,怎么能要?”大家坐一起掐指一算,大大小小加起来,老魏拒绝掉了一辆小轿车。

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故事,老魏对于别人怎么看已经很平淡了。有一年怀柔下雨刮大风,一个男人骑自行车去医院给自己家老人送饭,谁知被风吹下来的大树叉砸中脑后,当场死在路边。老人还在医院等孩子来,等着热腾腾的汤和饭,却不知道儿子已经被抬到了殡仪馆。老魏亲自去给这个男人收的尸。

这可是职业强项,老魏谈得头头是道,他以一位被肝癌夺去生命的人整容给大家做起科普来。

还有一次意外事故,接到一具被绞到死的尸体,浑身上下血肉模糊,面目全非,脑浆内脏外溢,肢体严重骨折,场面惨不忍睹。等尸体都接到殡仪馆,经过法医尸检后,进行缝合、洗身、整容、穿衣等各项处理。老魏硬是闻着非常难闻的血腥味,将外溢的脑浆和内脏装回去,老魏边说边比划,“那个脑浆白花花的,流的到处都是,全部都要拿砂棉一点点擦掉……那个肠子,流出来这么长”,他的胳膊比划着,听到这里,我不禁感到后背一丝丝发寒。

从进入殡仪馆工作后,老魏就开始了24小时待岗的生活,全年无休,时刻等候电话召唤。一旦有电话打来需要接尸,就要马上出发不能耽搁。刚开始的日子还比较好接受,来火化的都是正常死亡的人,并不那么可怕,可是没多久,老魏就遇到一件非正常死亡事件。

1998年中秋节晚上10点,老魏正在值班,接到刑警队打来电话,说山沟里发现一具无名尸体。老魏带着司机赶到现场后才发现根本没路可走,灵车离1公里多,根本进不去,当时算司机才去了两个人,怎么办?又是夜间,没有照明,没有其他办法把尸体带走。老魏心一横,硬是将尸体扛在了肩上,背着向前。此时这具尸体已经被焚烧过,器官模糊不清,四处都有碳化的痕迹,然而老魏说,必须得给送回去啊。于是司机照明带路,老魏硬是一步一步把这具黑尸体背上了灵车。

聚餐时,被老魏夹过的菜,有的人就不再动,老魏看着我说:“你别不信,是真的。” 被人排挤却说不出口,老魏尴尬极了,只好先看看有什么菜是别人吃过的,然后再下筷子。